• 漫话陈日亮

    吴非(著名特级教师、教授级语文教师、南京师大附中王栋生)

    《语文学习》2008年第3期

    陈日亮真是一本耐读的书,——我想说的不是他的《我即语文》。如果你认识陈日亮,了解他并被他吸引,当知此言不妄。

    福州一中和福建省语文学会等举办“陈日亮语文教育思想研讨会”,蒙其不弃,得躬逢其盛。我奔波辗转,夜入福州,就是为了见见日亮,再听他说说话,也想听听大家怎么评说他。几年以来,“闽派语文”声振东南,陈日亮与有力焉。开幕式上,福建中语会会长、我的朋友王立根借孔明之言,神气活现地大呼“今日东南风大作”,大有顺风纵火之快意,让我这个江苏人大感窘迫。

    去福建之前,钱理群教授曾在电话里和我探讨教师专业修养问题。我叹息道,满眼望去,谋事无门,空怀激烈的多是衣褐者,衮衮诸公,有谁关心母语教育?倘能画出一块地盘弄语文,即便像军阀与土豪,也算自成一家,未为不可;至于我等平民,到此为止了。钱老师不以为然,抬出来的理由便是“那福建呢?孙绍振和陈日亮的周围,不是团结了一大批语文老师吗?”继而我们就探讨福建敢称“闽派语文”的原因,这个话题一直说到福州碰头还没结束。

    陈日亮当过四届20年的全国人大代表,曾领衔提案立《教师法》,足见不是只举手唯唯诺诺的角色。虽然江苏中语界一时还没有陈日亮那样的人物,大学里倒是有个顾黄初的。可是好多青年教师竟不识顾黄初其人,咄咄怪事。这就是说,有些师范大学的教学视域有限,而师范生读书视野有限,为师后又不重视理论进修,所以未识顾黄初。顾黄初年迈更有胸襟,在大会上说,把我忘掉没关系,不要把语文教育忘了就好。

    在福州一中足足开了一天半的会,感慨不已。有好多没想到:没想到陈日亮是这样过了大半辈子的,没想到几代人坐在一起谈一个人和语文,没想到一所学校这样爱一位教师。

    陈日亮老师半生追寻,人不堪其忧,其人也不改其乐。我由此想到,这也许就是一个人的命运,上天要让这个人成为“语文”。因为当今之世,很少能看到一个人和他的事业如此紧密地融为一体。陈日亮说“我即语文”,他有资格这样说。他成了一本书,一本语文教师都应当读一读的书。陈日亮是有使命感的教师,他几十年来所做的工作,除了语文教育界,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,可能鲜为人知,但历史总是公平的,未来的教育者们,不会忘记他所做的一切。

    陈日亮像位农夫,在大地上耕作,播下种子,洒尽汗水。他的土地是多年来用自己的力气和生命开垦的,汗水流在地里,种出果实又成为种子,再播撒在大地上……由于有这个人的存在,一大批人站立了起来。这就是一个人和语文的故事。

    在会上见到陈日亮的几位老学生,其中有社科院语言所的研究员董琨。我是看陈日亮在文革中和学生的通信知道董琨的。我比较注意别人在文革中的行迹,——并无其他目的,只是想知道:当年我在困苦之际,而同时在某地,别人在做什么。这就可以看到陈日亮是何等人了:他在文革中受批判打压,却和董琨秘密通信,探讨语言文化问题。现在的青年朋友们可能不知道,那样做要冒多大的风险。文革后,原来的学生董琨通过考研又到了语言学界,他自述多年师生成兄弟,受陈老师的影响太大,包括改行。

    会场主席台上悬挂着巨幅会标,陈日亮的大幅照片分别挂在会场、宾馆大堂。以寸心度日亮,估计他是被动接受的。但是,教师燃烧生命,点亮教育之光,追寻自己的理想,名校爱名师,用什么方式也不过分。也曾听到一些社会贤达批评某些校长到处挂自己的照片,和福州一中重视名师的态度相比,实在不可同日而语。

    名校之为名校,在于名师云集,在于有优良传统。在会场看到88岁的黄筠老师和85岁的朱以南老师,肃然起敬。青年同行可能不知道她们,我算是知道这两位前辈。她们一直在学校工作到八十岁。特别让我感动的是两位祖母级的老师自始至终参加了大会,听取每位代表团的发言。我特别喜欢看学校的老树,也喜欢看到名校有祖母级教师的身影,学校会因此而多一份安静,也多一份厚重的母爱。

    福州一中也有趣:高三教师没有奖金;高三下学期,一些科目照上新课。我们“业内人士”不妨想一想是怎么回事。我称赞道,你们这样坚守真不容易。陈日亮说:不是“坚守”,是我们体会到按规律教学对学生有好处。

    吕型伟先生在谈到教育界状况时曾说,“发展是硬道理,但是也要讲道理”。苏州一位老师曾转述她读研时教授说的一段话,大意是,现在的中学是打着素质教育的旗号搞应试教育,用反科学的方法教授科学知识,用缺德的办法搞德育教育。时下应试教育猖獗,几乎很少见到像福州一中那样“讲道理”的学校了。

    穷国要靠教育实现进步,可穷国因为穷,也有可能扭曲教育;人们只想到经济要翻身,未必想要真正的教育。这种状况反过来又干扰教育界,给教育发展造成新的更大的困难。从陈日亮近年的思考中可以看到,对当前的应试狂潮,他和大家一样忧虑,或许也没有太多的办法,但他尊重实践,努力践行,能做多少是多少。2005年,在谈到福建语文高考命题改革时,他曾坚定地说:改,可能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;如果不改,就一点出路也没有。从《我即语文》一书中“碎语”一章,可以看到陈日亮的“断想”和“闪念”,知道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思考。

    陈日亮对许多大问题有自己的见解,也从来不嫌事小而不为。面对当今的教育形势,他也有自己的苦痛感(我甚至也想象过他是如何在工作中苦苦找寻的),但他的理性判断往往成为重要的精神支点,凭借这样的精神支点,他踏踏实实做每一件事。他写过一篇《十如何》,就语文教学过程中的十个问题谈对策,具体而微,朴实无华,全是上好语文课的金箴。江苏一些老师看了他的《十如何》后说,青年教师只要能把“十如何”记住五六条,已经是个合格的教师,建议教师培训就围绕这“十如何”说事就行了。

      陈日亮在艰苦寻找中表现出的从容态度,也是当今教师需要学习的。我这些方面的修养不如陈日亮老师。打个不一定恰当的比方:我和陈日亮一同教语文,屋外有人骂阵,我会出去争上一场,然后鼻青脸肿地回来;而陈日亮不为所动,默默地研究他的语文。所以他最有资格说“我即语文”。

    从陈日亮48年的语文教育经历,青年同行可以大致看到一名有“热爱”禀赋的教师的潜能。在当今教育形势下,怎样学习陈日亮,也应当是一个课题。我曾像做梦一样地想:如果我们中国每个城市、每个县都有陈日亮这样的教师,甚至每所学校都有一位陈日亮,那我们语文教育的天就要亮了,中国教育也许会迎来新的曙光。只是那一天是等不来的,还得靠大家去做。

    陈日亮已经说了“我即语文”,让我们多流些汗水,也来写下你和我的“一个人和语文”吧。

    时间:2018-08-11  热度:298℃  分类:教育叙事  标签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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